海根老头(消防征文)(原)
据说海根老头以前当过兵,救火的叫啥消防兵,当兵就应该拿枪冲锋陷阵打敌人呗,救火的算哪门子兵,为此,村里人常常在海根老人“想当年,我当兵的时候……”时发出一声轻笑,海根老头年纪一大把,耳朵却灵着呢,他听了轻笑就涨红了脸,掐了烟蒂说“一帮娘们知道个啥西。”然后背着手跛着腿一脚高一脚低的走掉了。那条腿,据说也是在海根老头当兵时残掉的,海根老头却从来不提。村里的女人们是不知道,她们也不想知道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们只关心这个潮汛,她们的男人能捕到多少银花花的带鱼黄灿灿的小黄鱼,或者关心村里那间空的的仓库到底会让谁家派用场。
说到那间空仓库,敞亮敞亮的,空旷空旷的,村里哪户人家谁不想要?渔村嘛,谁家没几张渔网几套渔具的,当然,除了海根老头家不捕鱼的除外。那仓库,晾晾渔网放放渔具不要太好。为此,在男人们出海捕鱼间,女人们总爱抱着孩子有意无意往仓库边上走,拿眼瞅瞅窗子,用手摸摸墙面,然后坐在门槛儿上拉家常,相互暗暗探听风声。
小寡妇的消息最灵光了,她故意把声音压的低低的,“听说村长想把让这仓库让大伙儿共用,随便谁家的渔具渔网都可以放进去。”说到这里,小寡妇停了下来,女人们像潮涨般开始沸腾了“那好啊,阿拉家三张渔网呢,每次船回来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是啊是啊,阿啦家人多不是,人多了东西就没地方放,这下可好了,以后都放仓库里。”“呃呃。”小寡妇清了清嗓子,让大家都静下来,于是,大家继续听小寡妇说,“可是吧,有人不同意。”“谁不同意?”海生老婆大嗓门一下子高起来,“为啥不同意?”“不同意是因为他没渔网渔具呗,说什么东西堆多了有什么火灾隐患,其实还不是人家都放了,他气不过呗。”小寡妇故意尖着嗓子把声音拖的长长的,嘴努了努海根老头家。
村子里的女人们愤怒了,好好的仓库空着不是浪费?既然村长都说了让大伙儿放东西,他海根老头凭什么反对?紧挨着仓库的海生家老婆头一个把一张网拉到仓库里,放在右边角上。接着是海宝家四个泡沫塑料浮标,海珍家的一张帆布,海娃家的一桶柴油也放进来了……等海根老头拖着破腿气呼呼赶到时,仓库里已经堆满了各家的东西,女人们还兴奋的讨论着招呼孩子再去家里拖些什么出来放到仓库里去,“你们这里在干什么?”海根老头似乎怒了,大声冲女人们叫。仅管海根老头脾气有点怪,可村里人似乎从来没见过他发过火,一帮女人顿时安静下来,看着海根老头,“你们这样乱搞是要出乱子的知道不?”海根老头眼里冒着光,“能出什么乱子。”女人堆里不知谁低低说了句,“是啊是啊,能出什么乱子啊?”女人们又七嘴八舌嚷开了,“这么多易燃的东西放在一起要发生火灾了是很危险的知道不?”“吓?光灾?”小寡妇尖尖的嗓子又冒出来了,阿拉这村子四面都是海,海风这么潮,要把东西烘干还不容易呢,火灾?它倒是能烧起来啊?”“就是说啊,这么潮哪会着火啊?” 女人们马上同仇敌忾了,一齐对着海根老头,“不会是你看大伙儿都放你没得放气不过吧?”小寡妇的一句话一下子把海根老头刺在那里,他脸红的火烧过似的,可再没说一个字。虽说村子里一向和和睦睦的,谁也没和谁红过脸,可今天是他海根老头太过份了,分明是气不过大伙儿在仓库里放东西,还硬说要发生什么火灾。女人们散去了,海根老头还站在在仓库边上,脸灰黑灰黑的,扶着那条破腿,像一载枯木。
从那以后,海根老头变的有点奇怪,他再也不给村里的娃娃们讲“当年,我当兵的时候……”了,而老是在仓库边上转悠。早上一大清早就坐在仓库门上,等村里各家各户吃完了早饭,熄了灶里的柴火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织网聊天时,他才拍拍屁股回自己家弄饭吃,晚上也是等别人家断了炊烟才一破一破返回家,反正一句话,除了吃饭,海根老头总是在仓库边上,噢,对了,还有抽烟时,海根老头的烟瘾可大了,以前老看他挟着个烟一边咳一边抽,可现在啊,海根老头半天才抽几根烟,而且都是离了仓库远远的,抽完把烟蒂狠狠掐了才坐到仓库边上。虽说有点怪了,可也没再反对村里人往仓库里放东西,女人们议论一番也就过了,大伙都忙着呢,鱼鲞又要翻了,网又要补了,一年一度的海祭又得准备了……
海祭是渔村里除了过年外最隆重的节日了。村里的男人女人们个个都穿上簇新的衣服,打锣敲鼓,鸣放鞭炮,奉上猪羊等牲口,表达对对龙王爷的的感恩之情,同时祈求龙王爷风调雨顺,捕到更多的鱼。这天,海根老头也难得的兴高采烈,村里一些后生的敬酒一个也没推,一仰脖全咚咚喝肚里去了,所以等第二天日上三杆头,男人们全吆喝着出海去了,海根老头还在呼呼大睡。突然,隐隐的,海根老头听见有孩子的哭声,女人们的叫喊声,还挟杂着“着火了”的呼声,海根老头一下子清醒了,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就往仓库方向赶。果然,仓库的窗子里冒出滚滚的黑烟,浓浓的焦味呛得人直咳嗽,一堆女人围在那里吓的只顾叫喊,海生媳妇正揪着她儿子贝儿大声骂,原来贝儿捡了海祭用下的鞭炮在仓库边放,鞭炮就不知怎的窜到仓库里面去了,不一会儿,烟就冒出来了。海根老头跺了跺脚,站在仓库台阶上冲女人们喝:“叫啥叫,都听我说,小寡妇,海生媳妇,还有海珍媳妇,你们几个去最近的海生家提水,你,你,还有海宝媳妇,负责递水,海妞,海珠,你们把孩子们带开,别围在这里,危险。”海根老头站的很直很直,一点也看不出是破腿的,脸上仿佛蒙着层金光,天兵天将似的,女人们被震慑住了,呆了一晌才按海根老头的话各自忙开了,端水的端水,递水的递水,扑水的扑水,海根老头则站在台阶上镇静自若的指挥着,大伙儿有条不紊,和平时织网一样有条有理的救着火。很快,火势小了下来,浓烟也慢慢散去,“大伙儿再加把劲,火很快就灭了。”女人们信心倍增,递水的速度也快了,最后一盆水浇下去,烟“吱儿”冒出来时,女人们欢呼雀跃,像看到归航的船只一般。海根老头却一下子坐在台阶上起不来了,原来刚才跑的太快,不小心把脚扭到了,救火时没在意,现在钻心的疼,大嗓门的海生媳妇背了海跟老头往卫生所跑,这时,女人们才发现,海根老头原来那么瘦小,伏在海生媳妇背上就像个孩子般无助……
因为救的及时,火没蔓延开来,只是把小寡妇家的从舢板上拆下来的几块木板烧焦了,大伙儿庆幸之余也想到了海跟老头,那个一开始就反对往仓库里堆放东西,拦不住就自愿日夜看着仓库,着火时镇定拇指她们救火的消防退伍老兵------海根老头。
据说啊,那个仓库后来改成什么宣传阵地了,附近好多村子里的姑娘大嫂也赶过来看,里面挂了好多花花花绿绿的画,还写着着字,都是教人怎么样防火,着火了怎么样逃生,怎么样救火的,而海跟老头呢,就在一旁给人解释,通常说的唾沫横飞,满脸通红,说着说着,就“想当年,我当兵的时候 ……”只是,人群里再也没那声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