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条已经死去的狗
天灰冷得透着寒意,细雨飘到我的身上,使我禁不住的哆嗦,我独自躺在临城的某个街口,我用力将整个身子蜷了蜷,好让那丁点的温暖不要太快散发流失出去。为了美梦继续,我把两只耳朵都耷拉下来,盖住了我瘦瘦的清秀的脸。
我正做一个好梦,梦见捡了一根骨头,没错,就是一根巨大的骨头,起码有我平常见过的五倍那么大,上面还有许多残留的筋和肉。我闻了一下,舔了一下,好香啊!正准备张开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条大狗,很凶猛啊!不但抢走了我的骨头,还咬掉了我的许多毛,正龇牙咧嘴地痛着,就醒了。想起来,觉得心也好痛。
我摇摇晃晃起来,垂着头慢慢走着,走得没有一点声息,微微湿润的地面,留下一串我梅花般的爪印。
也许是我走得鬼鬼祟祟,不远处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看着我,我不知他要做什么,我也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耳朵也竖了起来。我想了想,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地朝前走去。不料,那男人突然弯下腰去,好象是要捡石头砸我,我一慌,转身逃开。
跑了一会,回望那男人并没追来,我左右瞄瞄,又低着头去找我的早餐。但是我心里很是不明白,那男人为什么要捡石头砸我呀,我又没有去伤害他呀,甚至连这样的念头都没起过。难道是我的样子很难看,吓坏了他?我要好好看看自己的模样。
蹲在一个小水坑前,我自嘲地笑笑,难怪人家要砸你,看看你,多少天没有洗澡了,毛发乱蓬蓬地撑着,身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仔细嗅嗅,还有一股子垃圾的味道,一定是从我睡觉的地方带来的。忽然一辆汽车开过来,我急忙跳起来闪开,唉,还是溅了一身脏水,一只湿水狗,更加难看了,更加不会招人待见了。我晃晃身子,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前面有一家饮食店,肉包子的香味悠悠飘来,勾得我口水滴答。我兴奋地跑过去,站在门口,摇着尾巴,伸着舌头,谄媚地看着飘香的大锅。在门口吃东西的几个食客看见我,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还有一个女人尖叫着跑进里间。一个戴着白帽子,穿着白衣的胖子,很气愤地瞪着我,冲我大吼大叫,手里还挥舞着一个铲铲。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仍讨好地看着他。他拿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过来,是骨头吧,我高兴地假想着,没想到,“骨头”飞过来时,我看清了那是一个煤球,我张惶而退,口里发出悲凉的呜呜。
雨仍然似针般向我身上扎来,很密,我垂头丧气地游走在街上。心里老大不明白?他们不给我骨头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赶我走?我不是他们最忠实的朋友吗?他们难道忘了我给他们看门护羊的时候了?想得我头痛。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时有人呵斥我,不时有人踢赶我,我都不去理会,默默在路上行走着。
汪汪,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抬头望去,一只浑身雪白的京八小姐,娇柔地扭着小屁股,在我前面撒欢地小跑。我忘记了饥饿,快步地靠近她,羞涩地用头蹭了蹭她的头,哇,好香的气味。我陶醉着,京八小姐却慌忙闪开,躲到了一双高跟皮鞋后,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望着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叫,好象受了多大欺负。我正纳闷,还没回过神来,一声怒斥劈来,随即,一只尖头皮鞋裹着玉足射来。早有经验的我,纵身跃开,气咻咻地看着那只陌生的同类和她尊贵的主人,主人柳眉倒立,翻动着血红的嘴皮,不知在说些什么。
雨一样飘着,我一样继续委屈而郁闷得走着,心里更加不懂了,我的同类为什么也怕我?莫非我真的肮脏丑陋可怕到了这种地步?其实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好感而已啊,不要这么绝情啊!雨猛然间下得更大了,我慌不择路。
不知是一家什么店子,我抖着身子,打量着。我再次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还间杂着浓烈的血腥。角落里,几个同类的遗体难看地悲哀地睡着,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三两个穿着油渍渍的皮褂的汉子,正死死地盯着我,眼里射出贪婪的光,他们不时交头说着什么,有一个还瞟了一眼案板上泛着寒气的屠刀。噢噢,他们要干嘛?要杀了我吗?要吃了我吗?悲愤中,情急中,我冒雨狂奔。
狂奔中,我心力交瘁,渐渐放慢脚步,任雨抽打着我。远远飘来一顶极其素雅的伞,伞下一对母子,开开心心走来。小男孩圆嘟嘟的脸,非常可爱,一手举着棒棒糖,一手夹着一个花皮球。我不禁又想上前,嗅嗅他身上天真可爱的稚气,但我迟疑着,温柔地看着小男孩,小男孩注意到了我,停住了脚步,他慢慢地把棒棒糖递了过来,同时看了他的母亲一眼。面对真诚,我无法拒绝,我含住了棒棒糖。母亲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笑了,小男孩也笑了,我也想笑,却流出了一滴眼泪。
我嚼着美味,目送好心的母子前行。忽然,小男孩胳膊下的花皮球掉了下来,蹦了几下,跳到了马路中间。小男孩猛然从伞下冲了出来,去捡自己心爱的皮球。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驶而来,小男孩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的皮球,全然没有发现危险已经临近。一刹那间,街面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雨也仿佛停在了半空。我只觉血往上涌,我冲向了小男孩。
我清楚地感觉到我撞到了小男孩散发着天真可爱稚气的娇小身体,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被一个重物狠狠撞击了一下,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身体在空中飞了起来,我清楚地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我清楚地感觉到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冰凉冰凉。
红色的饿液体淌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低低地看过去,小男孩茫然地看着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我喘了一口气,眨了一下眼睛,使劲睁开眼帘,寻找着我的棒棒糖,它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想起来,捡起棒棒糖,走开。我感觉到我很轻松地起来了,飞起来了。
我看到了我仍然躺在湿漉漉的地上,雨水冲刷着红色,默默散去。我的周围慢慢聚拢了很多人,有衣着光鲜的男子,有饮食店的食客,有牵着京八小姐的女人,有穿着油渍皮褂的汉子,有小男孩和他的母亲,这些人不知何时从何而来。他们默默地看着我,然后七嘴八舌起来,声音飘来,我忽然间都能听懂了。有人说,真可怜啊!有人说,毕竟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啊!有人说,想不到啊,一条狗救了人的命啊!
我开始越飘越高,不断往上升着。雨已经停了,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我欣喜地奔去。那一刻,我的心好温暖好温暖。